卷入运动的人

2016年04月21日 17:50 来源:财新网 作者:文 | 范世涛
戚本禹(1931-2016)前中央文革小组成员

  文|范世涛

  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资源研究院副教授

  对公众来说,戚本禹的名字已被定格于“文革”这段历史。但戚本禹的人生还另有来龙去脉。

  戚本禹1931年生于山东威海, 1948年加入中共上海地下党,1950年5月选调进入中共中央书记处政治秘书室(后改称中央办公厅政治秘书室,以下简称“政秘室”),从此开始了长达18年的中南海生涯。

  戚本禹从见习秘书做起,先后从事为毛泽东读报摘报、管理图书、处理来信来访等工作,在协助田家英等人编辑《毛泽东选集》时参与校对。据戚本禹回忆,校对毛选时,每篇文章他都要通读通校五六十遍。这对他的文字能力是重要的训练,对他理解毛泽东思想是最重要的学习。

  1962年,戚本禹主办并编辑中央办公厅内部刊物《群众反映》,选登了很多可能引起争议的民间来信。这种直率风格使这份内刊受到中央高层的重视,毛泽东多次在《群众反映》上做出批示。

  中南海是政治中枢重地,而政秘室更是中枢中的中枢。戚本禹处身其间,难免会卷入政治的漩涡。

  戚本禹第一次卷入政治运动,是1957-1958年。在整风反右运动中,林克、李公绰、吕澄、朱固、沈栋年、马芷荪、王象乾和戚本禹八位年轻科级干部响应号召,向政秘室领导提出批评意见。但随着运动的展开,这又被看作“向党进攻”,一度在机关受到批判,八位年轻干部的政治命运岌岌可危。1958年5月,毛泽东主持会议专门处理此事,认为“青年人给领导提意见有什么错?如果给领导提意见就挨板子,那么先打我的板子好了,因为是我号召开展整风的”。戚本禹等人因此过关。

  戚本禹再次卷入政治运动,是因1963年写的《评李秀成自述——并同罗尔纲、梁岵庐、吕集义等先生商榷》一文,文章核心是认为李秀成自述其实是变节投降书。发表后,学界有所议论,中宣部副部长周扬认为对农民革命英雄人物不要轻易否定,并让中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组织会议“澄清”。但毛泽东读到戚文下批语:“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。忠王不终,不足为训。”意指李秀成没有“保持晚节”。这样一来,“澄清”的事不了了之。

  此后,戚本禹被调入《红旗》杂志社担任新成立的历史组组长。在此期间最重要的事情是,1965年12月6日,戚本禹在《红旗》杂志发表《为革命而研究历史》一文。文章在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次将“造反有理”四个字醒目地提了出来。后来,“造反有理”成为指导前期“文革”运动的一个纲领性口号。

  毛泽东的赞赏使戚本禹迅速进入“文革”政治漩涡的中心。他1966年参加起草“五一六通知”,接替田家英负责政治秘书室工作,见证毛泽东讲解“五七”指示;5月成为中央文革小组的正式成员;他还创办了反映全国“文革”动态的简报系统,定期参加周恩来总理主持的中央文革碰头会,以“中央首长”身份频繁接见五花八门的群众组织并发表讲话……在繁忙的公务活动中,戚本禹得到“无产阶级司令部”的信任,在红卫兵和造反派中树立了极高的威望,也深深地伤害了很多人,有些伤害已经无法弥补。

  随着 “文革”事态的发展,戚本禹在1968年1月被隔离审查,从此在秦城度过了漫长的岁月。他的家人、朋友因此都受到牵连,遭受了悲惨的命运。

  改革开放后,戚本禹作为“四人帮反革命集团”的主要成员也受到公开审判。1983年11月2日,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以反革命宣传煽动罪、诬告陷害罪、聚众打砸抢罪判处戚本禹有期徒刑18年,剥夺政治权利4年。18年,与他在中南海任职的时间正好相等。

  出狱后,他被安排在上海市图书馆收藏部担任图书管理员,1991年退休。为了贴补家用,同时也为了延续年青时代的历史研究兴趣,戚本禹重拾旧业,发表了大量历史作品,其中包括《大人物的变态心理》《孙子兵法大辞典》《墨子十讲》《论语译说与孔子批判》等。作品多用笔名“戚文”发表,最主要的合作伙伴是当年旧友关锋、周英,有的作品还得到过全国性奖励。

  作为深知“文革”内情者,他不止一次收到海外出版社重金邀请。但他担心作品会遭篡改而一概婉词谢绝。他也不轻易接受访问,只是与知交旧友在一起时才谈论“文革”。这一度给外界留下戚本禹潜心古代、不问世事的印象。

  2011年,戚本禹80岁。或许是感到来日无多,或许是得到老朋友的支持鼓励,他开始致力于回忆录的写作,历经五年,终于完成了六七十万字的《戚本禹回忆录》。2016年4月20日晨,已被确诊为腺癌晚期的他在听到书出版的消息后去世了,享年85岁。

  戚本禹少年时代投身学生运动,想必是对国民党政府贪腐独裁心怀不满的热血青年。在中南海任职的18年中,他见证了历史,也卷入了历史,在人生的盛年就达到权力的高峰,而缺乏约束的权力运用曾经伤害过很多无辜的人。接下来,他从权力的高处跌落,在秦城度过18年的寂寞时光。刑满释放后的30年,安分守己,勤于著述,态度不可说不认真。这最后的30年,该算艰辛而有收获吧。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