痛煞煞把名士一命陨亡

2016年05月05日 13:37 来源:财新网 作者:文 | 曹旭刚
陈忠实(1942-2016)作家

  文 | 曹旭刚

  陕西媒体人

 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,陈忠实永远都是那个“腰杆笔直,满脸沟壑”、一口地道老陕腔的陕西作家,他的名字,永远与白鹿原相连。

  写于1993年的长篇小说《白鹿原》,以陕西关中地区白鹿原上白鹿村为缩影,通过白姓和鹿姓两大家族祖孙三代的恩怨纷争,描画了从清朝末年到20世纪七八十年代长达半个多世纪的历史变化,是关于上世纪中国农村的一部重要史诗画卷。

  在《白鹿原》的扉页上,写着巴尔扎克的名言:“小说是一个民族的秘史”。《白鹿原》是不是中国这个民族的秘史,姑且不说,但在关中人眼中,陈忠实写就的这部鸿篇巨制,一定是不折不扣的“秘史”——故事或可虚构,但故事背后的所有细节与精神气质,在白鹿原上随处可见。

  在白鹿原的传说中,象征祥瑞的白鹿精灵,出现于原坡的寺坡一带,后被猎人一路追杀,于寺庙墙壁上中箭消失。小说就这样在字里行间展现着关中传统价值的破碎,描摹出美好事物的消亡,而这正是历史的本来面目。在他的笔下,无论人伦还是政治,无论家长里短还是家国大事,都硬生生地被他掰开了、揉碎了,然后用刻刀一般的笔,记录在历史的长河之中。

  创作《白鹿原》时,陈忠实给自己写了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“不回避,撕开写,不做诱饵”十个字。他是这样解释的——“因为我们年轻时,社会风气比较保守,对男女问题特别敏感……所以我开始写小说时,也刻意回避对男女、爱情、婚姻、家庭的描写。但写《白鹿原》时,尤其是写田小娥时。想到田小娥的精神和心理所背负的重担,便下了决心,决定不再回避情爱描写,不仅不回避而且要撕开写,要撕开我们传统封建文化中最腐朽的黑幕,要写得透彻。至于说不做诱饵,这是我的一个基本准则,就是描写男女之间的事情,只是为展现人物的精神世界服务,而绝不做为吸引读者的诱饵。”

  其实,被陈忠实撕开写的何止是男女之情,一句“白鹿原成了鏊子了”,犀利刺穿了历史洪流中的所有争斗与伪装。白鹿原亘古不变,但戏楼前不同的“主事人”,却将一切人和事翻来倒去地炙烤着。

  1942年出生于白鹿原下灞河边的陈忠实,曾目睹耳闻了长安县枪毙土匪张顺贤、鹿世泰,关中武斗,1965年狄寨车村滑坡事件;父辈亲历的包括民国十八年的陕西大旱等事,也给了他创作的素材;再加上,为了写小说《白鹿原》,他认真阅读了蓝田、长安、咸宁等县的县志,从中找到很多故事的原型。这些都令他得以深刻体察到白鹿原这片土地的复杂故事。

  完成这部作品的构思时,陈忠实45岁。在接下来的四年里,他几乎是隐居在距西安市25公里的灞桥老宅里,沉心静气地写作。小说连载于1992、1993年的《当代》杂志,1993年6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单行本,1998年获第四届茅盾文学奖,至今发行逾200万册。

  《白鹿原》之前,陈忠实已写就了一系列中短篇小说,其中最著名的是《蓝袍先生》。在这篇小说里,主人公始终脱不下那身象征着“封闭”的蓝袍。农民家庭出身的陈忠实,虽从未接受过大学教育,却并未如蓝袍先生一般,将自己禁锢在狭窄的天地之中。然而在精神层面,他又牢牢将自己“封闭”在固有的价值及精神世界中,所以,他如农村中的诸多文化人一般,喜欢给乡党们写对联,习惯自掏腰包请朋友吃饭,拒绝众多商业味道很浓的润笔,爱抽白鹿原老农喜欢的工字雪茄,爱喝便宜的陕青茶……与他打过交道的人,都深切惦念着他性格中质朴、低调、率真的一面。

  2016年4月29日,陈忠实在西安西京医院因舌癌不幸去世。这一天,距离他农历6月22的74岁生日,仅剩三个月时间——依照关中风俗,73、84两个年纪是老人的一道坎儿,陈忠实倒在了73这道坎儿上。

  西安本地媒体在头版称,“陕西少了个好老汉”。可是,如果不是死亡这等悲伤事情的提醒,谁又能记得,那个以《白鹿原》一本书即确立文坛重要地位的关中汉子,已迈过古稀之年?

  陈忠实去世后,有人借用秦腔传统剧《赵氏孤儿》的唱段音乐,谱就了一段仅有四句的音乐作为悼念。唱词为,“陕西军东征时你为主将,白鹿原铸心血千古流芳,祭英灵天地黯秦声悲唱,痛煞煞把名士一命陨亡。”唱段用地道的陕西腔,尽显悲凉,让人黯然神伤,不能自已。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