伦敦草根穆斯林市长

2016年05月13日 17:15 来源:财新网 作者:世界说专员 黄姝伦
萨迪克当选市长的象征意义在于,住在廉租房里的移民后代也可以成为市长;这是选举中重要的一部分,就像美国选出了第一位黑人总统一样

  文|世界说专员 黄姝伦 发自英国伦敦

  5月6日,伦敦选出了一位穆斯林市长萨迪克·汗(Sadiq Khan)。这在难民危机深重、恐怖袭击增加、伊斯兰恐惧蔓延、民族主义重新抬头的欧洲,堪称是一直以多元与包容为城市名片的伦敦,亮出的一张骄傲的底牌。

  萨迪克·汗被视作伦敦精神的代表。像他一样,越来越多出生、成长在英国的移民后代都在拥抱他们的新身份——英国穆斯林 (British Muslim)、英国亚裔 (Asian British),英国黑人(Black British)等等。他们更加辩证地看待自己的身份——既承认继承的原生国家的民族文化,又感知到自己吸收的民主体制、个体自由的价值观。

1

  △ 伦敦地铁上,一名乘客正在看《卫报》关于萨迪克获选伦敦市长的报道   (photo credit: 黄姝伦)

  ■  移民的伦敦梦

  “与欧洲其它地方相比,在伦敦,你可以感受到更多种族融合的自信,无论是在参政上,还是在公民参与和商业活动。左翼和右翼的政党中,少数族裔的政客都在增长。而在欧洲其它城市,并不是如此,”英国未来智库的高层,森德·卡瓦拉(Sunder Katwala)近日对《金融时报》表示。

  伦敦作为世界最为文化多元的城市,有超过50个民族的社区,说着超过300种语言。常住居民中,白人仅占60%左右,其它的40%人口则由混血和不同的少数族裔构成。根据2011年英国国家统计署的数据,36.7%的伦敦人在国外出生。在英国移民政策相对宽松的上世纪,渴望改变命运的人们从世界各地移居到此,逐渐扎根。

  “我的邻居是一个尼日利亚人,街区酒馆的老板是挪威人,我有很多穆斯林和犹太人朋友。我成长于北英格兰,从未体验过伦敦这般的多元化。”

  玛丽是伦敦一所高校的工作人员,和伦敦成千上万的市民一样,她的生活和工作中,充斥着形形色色的“外国人”。

2

  △ “这个廉租公屋男孩会解决住房问题”是萨迪克的最重要竞选口号

  喜爱穿着英国中产阶级追捧的香蕉共和国(Banana Republic)西装,能够说出平价快时尚品牌Topshop的男款牛仔裤型号,萨迪克过着最接地气的市民生活,而他的人生历程也正好是伦敦梦的写照。

  他是巴基斯坦移民的儿子,在廉租公屋长大,通过自身努力奋斗考上北伦敦大学。在近十年的人权律师职业生涯后,34岁的他加入工党,开始从政。仅一年之后,他就成为了杜丁区(Tooting)国会议员,并在39岁成为首位在英国内阁任职的穆斯林,主管交通。如今,他刚刚实现了自己政治生涯的理想,在当选市长后宣布辞去杜丁区议员职位,准备一心一意建设伦敦。

  “我的伦敦愿景很简单,我想要所有的伦敦人和我一样,拥有这个城市给予我的资源:负担得起的房子,高技能、高薪的工作,现代的交通系统,安全、干净而健康的环境。”在其竞选网站的首页,萨迪克这样诠释他的伦敦梦。

  这是典型而细碎的城市梦。人到中年,生活安稳,有儿女,不再为房子、车子、票子奔波,有能力,可以担负起更多的社会责任。只是这样的城市梦,在物价高昂的伦敦,对普通人来说,显得更加难能可贵而虚无。

  安是一位在伦敦从事媒体工作的希腊人,他对我说,“尽管我不是无神论者,但是我向上帝祈祷投票给萨迪克。不是因为他是穆斯林,而是因为读到他对城市未来的构想,作为一个在伦敦工作的人,我觉得他是不二的市长人选。”

3

  △ 伦敦都市报Evening Standard的头版刊登着萨迪克获选后的庆祝照片  (photo credit: 黄姝伦)

  ■  “我的故事就是伦敦的故事”

  萨迪克的当选,可谓是伦敦平民的胜利。他说,他的故事即是伦敦的故事。起码,是伦敦故事的一部分。毕竟,不同于游客眼里优雅、讲究、精致的英伦风情,他成长于伦敦西南部的杜丁区,那里是移民盘踞的一角,是曾经的“城乡结合部”,是没落的城市边缘。停滞的社会流通渠道,撇脚粗鲁的口音,和贫穷、无序,是该区的标签。

  父亲是公交车司机,母亲是缝纫女工。上世纪60年代,他们带着3个孩子从巴基斯坦来到伦敦,萨迪克是家庭里在伦敦出生的第一个孩子。儿时,全家租住在政府的廉租房里,周末,随父亲在南肯辛顿区的博物馆区流连。

4

  △ 童年时期的萨迪克(右二)和家人,背后是他们居住的公租房  (source: the Telegraph)

  据《每日电讯报》报道,在移民鱼龙混杂的街区成长,他从小便学会了面对种族主义和暴力, “我们家门外,你常会听到人们用充满种族歧视的语言称呼你。因此,你将学会如何去应对,不让别人骑在你的头上撒野。我妻子认为我有卓越的外交技能,虽然我不是家族里最强壮的,但是,我从小就学会了,如何和别人谈判。”

  萨迪克的主要竞争对手,保守党的市长候选人扎克·戈德史密斯(Zac Goldsmiths)则来自于全然不同的背景。他出生富裕家庭,在英国是经济背景第二雄厚的议员。曾攻击萨迪克与伊斯兰极端组织有联系。

  目前在阿姆斯特丹攻读硕士学位的约翰,是土生土长的伦敦白人,国际化的教育背景,使他有来自各个族裔的朋友,他对我说:

  “我认为保守党使用了并不光明正大的竞选手段,把萨迪克的穆斯林信仰等同于支持极端主义。尽管媒体报道了,但是我觉得保守党应该受到更严厉的公开谴责。”

  杜伦大学中国留学生小J的看法更犀利:“你要说伦敦人更不会选什么,不是一个外族的英国文化传承者,而是一个蛀虫式的资本家。”

  在竞选阶段,扎克在BBC的出租车访谈中没能回答“地铁站名问题”,被一些批评指其暴露了“优越感”。不过,工人阶级出身、竞选口号为“降低伦敦生活成本”的萨迪克确实获得了更多伦敦人的肯定。

  从约翰的话语里,我能感觉到他对新任市长充满信心:“我为我的城市感到骄傲,穆斯林市长当选,充分体现了这里的多元文化!我的小学和中学都非常国际化,英国白人同学反而是少数群体。但是,我担心急速上升的房价,会影响伦敦的多元化,因为穷的人越来越无法负担这里的生活成本。萨迪克的当选,对于伦敦和伦敦人来说,无疑是非常积极的一步。我期待他会推出一些政策,来应对伦敦的住房问题 。”

5

  △ 伦敦市长分两轮投票产生,最终萨迪克以57%的得票率获选   (source: Guardian)

  支持同性婚姻、反对伊斯兰极端主义,身为英国穆斯林萨迪克,在政治立场一直坚定地与民主、自由的英国价值观保持一致。同时,他也毫不回避自己的宗教背景:作为一名虔诚的穆斯林,他滴酒不沾、遵守斋戒,在与朋友的宴席间夜严格遵守祷告的时间。

  萨迪克获选后坦言,是伦敦的接纳和包容,让像他这样出身背景的人,可以被选为市长。“我为伦敦骄傲,伦敦选择了希望,而不是害怕;选择了团结,而不是分裂。”

  ■  乏味的鸡汤 VS 强心剂

  当然,有人怀疑,萨迪克的胜利,只是一剂食之无味,弃之可惜的鸡汤。毕竟,这个最古老的资本主义城市,有着太多的欲壑难填。其当选,被指为仅是一张象征性的城市名片,是为伦敦的稳定注入一针强心剂,实质上,这个城市依然分裂。

  “伦敦的确是欧洲城市中最多元的,但是它并不如广而告之般的包容。在这里生活和工作的经历,让你明白‘多样性’并不带来丰富的工作机会。在伦敦,你能迅速地分辨出富有与贫穷,感受到悬殊的阶级差距。‘白人男孩俱乐部’ (white boys club)的无处不在,其它的种族被无形地疏远和隔离。比如,我的公司有将近800位雇员,但是只有1到2个黑人,1位穆斯林,3位亚裔,以及很少的女性。”希腊人安刚刚结束外来移民在伦敦的求职奋战,身心俱疲的他,终于在数不清的简历投递和面试中,签下了一纸合同。

  萨迪克的穆斯林身份,让这味“鸡汤”更加百味杂陈。顶着多元文化光环,这座城市要在不同民族和文化的社群中达成真正地和解,依然道阻且长。

6

  △ 开斋节后的周六,穆斯林市民在伦敦特拉法加广场集会庆祝  (Source: Muslim Council of Britain)

  根据2011年的全国人口普查数据,穆斯林是英国最大的非基督教宗教群体。在大伦敦地区,800万人口中有约100万人是穆斯林(12.4%)。

  许多穆斯林群体都聚居在“自己人”的社区中,与伦敦其他种族的居民隔绝而共存。大不列颠穆斯林委员会发布数据,有46%(112万)的穆斯林,居住在英国前十分之一最贫困、落后的社区。28%的穆斯林家庭居住在政府的廉租房中,比全英平均比例(17%)高出11%,仅有15%的穆斯林家庭拥有自己的住房。

7

  △ 穆斯林在英国各地区的人口分布情况   (source: 英国国家统计署; graph: 黄姝伦)

  另外,宗教色彩浓厚的穆斯林,随着伊斯兰极端主义的发酵,常常被一概而论地,指责为游离在西方现代文明体系之外的封闭群体,与民主、自由的价值观水土不服。例如,某些穆斯林社群中,女性在文化强压下需要佩戴面纱出门,身体包裹在长袍之下。这是崇尚男女平等的西方所不能接受的禁锢。

  除去性别平等议题,内部多元化的伊斯兰信仰,则被标签化为伊斯兰原教主义,人们出于对“圣战组织”和“伊斯兰国”的恐惧,穆斯林常常被狭隘的宗教视角看待。

  在种族多元并行都市中,文化冲突的相互折磨尤为如此。即使穆斯林群体已是伦敦的“老移民”,却仍不被这个城市所全然接纳。近年来,伊斯兰极端主义在欧洲的横行,更是雪上加霜。根据伦敦警察局的数据,截至2015年7月,针对穆斯林群体的种族歧视犯罪,激增到816起,比2014年同期增长了七成。

  巴黎恐怖发生后,穆斯林群体感觉到了更为明显的孤立和恐伊斯兰情绪。2015年11月15日,伦敦地铁里,一位戴头巾的穆斯林女孩被推向行驶中的火车。

8

  △一名男子试图把穆斯林女孩推向正在急驶的地铁  (Source: The Express Tribune)

9

  △ 查理周刊事件之后,穆斯林群体在议会广场附近抗议游行  (source: MailOnline)

  更令人担忧的是,部分穆斯林“野心勃勃”的愤怒与反抗。民间发起的政府监督网站YouGov在2008年的一次民调中显示,三分之一的英国穆斯林学生相信为宗教而杀戮情有可原,有四成认为希望英国接纳伊斯兰教法(Sharia)。而BBC近日的数据称,至今有超过800名英国人前往伊拉克和叙利亚,加入“圣战”组织。

  不能回避的事实是,即使在以多样性著称的国际城市伦敦,阶级、肤色、宗教信仰仍然是深根在人们心里的评判标准。萨迪克被贴上的“穆斯林”和“草根”标签,本身就说出了民族融合、阶层流动中暗藏的问题。是不同群体的“天差地别”,才会让大家如此兴奋地去追捧萨迪克·汗“屌丝逆袭”的故事。

  “我觉得媒体的确是太过强调他的穆斯林与工人家庭背景。但是这帮助他获得更多的选票,不是吗?”亚力克斯是把选票投给萨迪克的1310143名伦敦市民之一,他认为“好戏在后头”,萨迪克如何兑现他的竞选承诺,成为了新的命题。

  在伦敦学习的穆斯林学生欧麦马也有相似的看法,她最关心的,是新任市长会否帮助外国学生更好地留在伦敦工作,她说:“人们的关注点,该更多地,从他的宗教背景转移到政绩上来。”

  尽管如此,萨迪克成为伦敦市长,仍然传达了强有力而鼓舞人心的信息:在一个包容的地方,伊斯兰信仰和西方民主价值观能够和睦相处,出身平凡也能够通过奋斗收获不凡。而融合的过程,本身就是充满了种族间为求平等、公正的相互竞逐。

  生在伦敦的约翰十分认同萨迪克当选市长的象征意义,他总结说:“强调租住在廉租房里的移民后代也可以成为市长,恰恰是选举中重要的一部分,就像美国选出了第一位黑人总统一样。这是了不起的成就,应该为之骄傲。”

  当这个城市某天不再为自己的多元化而卖力“演出”,大概这个时候,跨越了种族、肤色、阶级的人们,才能抛开局促的价值观,更朴素地直面城市的现在,畅谈无限可能的城市未来。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