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少悲剧?谁分配?怎样分?分给谁?

2016年05月16日 15:35 来源: 作者:王烁

  一

  多少人能上大学?其中多少人能上一流大学?怎样在所有高中毕业生中分配这些机会?

  教育改变命运,是社会流动性的最重要源泉。上大学是稀缺资源,而有稀缺就有分配,对于那些在分配中受损的来说,这就是悲剧。一个人的命运、一个家庭的努力,就此转向。

  现行的高考录取名额分配制度是一个混合体。它包含了对考试能力的认同——一省之内大体考分说话;也包含了对其他能力的欣赏——体育特长、各种保送;也包含了对现有地区差别的认可——不同省份录取名额不同,分数线不同,录取率不同。

  每一项,都是对一种平等观的接纳:考分之前人人平等;素质之前人人平等;就连对地区不平等的认可也可解释为基于另一种平等观:越优秀的生源地招得越多。

  现在,以另一种平等观之名,为了平衡地区差别,从江苏、湖北调出高考录取名额。此举招致两地学生家长群体严重反弹。学生家长群体也抱有同样有力的平等观:为什么不从录取率最高的地区先调出?

  平等是一个筐,什么都往里装,各取所需。

  哪一种平等观更值得捍卫?这是一个社会整体才能回答的问题。在今天的中国,政府不仅代表了一组平等观,更是处于竞争中的所有平等观念的裁决者。

  在高考录取名额分配这件事上,从制度设计到执行,再到当下的调整,全部政府主导,集中处置。正因如此,无论是对现行分配的批评,还是对拟作调整的批评,都集中在政府身上。

  社会每天都在分配悲剧,问题是谁来分配,分配多少,分配给谁。

  二

  一个社会怎么对待知识分子,体现这个社会的良心。这话没错,但也谈不上对,因为它是知识分子为自己发明出来的表达,其他人群也可仿制:

  一个社会怎么对待农民,体现这个社会的良心;

  一个社会怎么对待商人,体现这个社会的良心;

  一个社会怎么对待公务员,体现这个社会的良心;

  ……

  统合在一起,摆脱特定人群的特定角度,所有这些良心拷问是同一个问题在不同人群的投影:怎么分配不幸,体现一个社会的良心。

  先说答案:不同社会各有各的良心,社会并不注定保有良心,没有社会永远有良心;同时,没有良心的社会是长久不了的。

  泰坦尼克号撞冰山,谁先下船?

  计划生育,如何分配生育指标?

  器官移植,谁优先获得器官?

  大病保险,哪些病能进名单?

  《悲剧选择》(Tragic Choices) ,耶鲁大学法学院前院长Guido Calabresi的名著。Calabresi与科斯、波斯纳一起并列为法经济学的创始人,本书副题是“社会在分配悲剧性稀缺资源时面临的选择”,专讲社会怎么分配悲剧:怎么确定悲剧总量,以什么方式分配给谁。

  “我们都想活下来,但做不到;我们希望人人平等,但却不是;我们盼望苦难结束,但它不会。”

  悲剧的分配无处不在,但大多数时候链条较长,因果关系隐而不彰,所以褪去社会选择的色彩,变成仿佛是个人无从摆脱的命运:值得同情,但无人需要对此负责。只是在少数时候,如果有人、组织或者机制走上前台分配悲剧,那么,社会价值观的冲突就会集中投射在他们身上,直到其不堪承受,崩塌,社会转而寻找新的分配机制。

  三

  社会分配悲剧有四个策略:市场、政府、摇号、惯例,但没有哪个能长期维持分配的稳定性。

  市场化分配是分散决策,但价高者得这一机制,不可避免地将已有的财富不平等延展到当下悲剧分配的不平等,并且注定将人们认为不可定价的东西比如生命也贴上价签。没有一个社会能允许用市场化分配一切。

  政治分配的好处是较能反映民意,如果政治背后的力量对比产生自选票的话;但这也催生混乱成为现代政治的常态:如果政府直接出面分配悲剧,那就成为社会价值观冲突的目标;民意如潮汐,总在分配谁去承受悲剧的政府无法稳定地保有民意支持。

  抽签把一切交给运气,看上去是绝对平等,但抹杀了被社会珍视的另外一些平等观:为什么不先救孩子?为什么不把机会让给那些有巨大贡献的人?而且,抽签撕下了面纱,让悲剧之无法避免赤祼祼地摆到社会面前。社会其实不能承受这种真相。

  所以,社会也用惯例、习俗、文化来掩盖对悲剧的分配,比如印度留存至今的种姓制度。可是,这种表面上无分配的分配有其代价:社会假装习以为常,丧失诚实。

  无论在起点、过程,还是结果,人们之间都是不平等的:起点有基因家世之别,过程有优胜劣汰,结果是财富/名望/权力作幂律分布;事实虽然如此,但如果因此就说平等是不值得追求的幻觉,嗤之以鼻,结果无非是物极必反,社会来回翻烧饼,用血肉做原料。

  怎么办?

  把悲剧藏起来,钝化其冲击。夫子选择远疱厨,因为戒不了荤腥,又不愿离杀戳太近。社会要有道德自信,就得将悲剧的分配伪装成并非出自分配。稀缺永恒,每个社会都在做六个杯子五个盖的腾挪,如果能玩好好玩,玩下去;如果被人喊穿,被小朋友揭破皇帝没穿衣服,玩不下去了,社会就只好重置游戏。

  《我在通用汽车的岁月》中,谈到管理利器杜邦财务分析法时,通用汽车的缔造者斯隆说,这个公式可以任意变形,需要突出管理中哪个环节的问题,就变个形:净资产收益率=毛利率*周转率*财务杠杆率,哪个环节弱就补哪个。社会悲剧与此相似,总量短期内不会大变,但把哪一段藏进去,哪一段鼓出来,界定一时一地一个社会的品质。

  这导向社会的第二种策略,价值观周期性切换。社会无法在冲突的价值观中作出取舍,所以都保有它们,但在时间上分开。某个时段某个价值观占上风,直到它承载的负能量过多,终被另一个价值观所取代。风水轮流转,这是社会选择悲剧的跨时多元化策略,借以为相互冲突但都被珍视的基本价值观留下火种,并缓解悲剧带来的剧烈冲击。

  在高考录取名额分配这件事上,现行方法承载的负能量是否已多到要被颠覆的程度?我没有答案,也没看到共识。

  最后,在某些悲剧沉重到人们再也无法背过脸去的时候,社会在做点什么这件事本身,给人们以点滴希望。重新洗牌并不能一劳永逸却还有价值,原因就在这里:它是社会对自己的缓和医疗。

  魏则西死亡事件,雷洋死亡事件,范华培死亡事件……